《淆情》全本免费阅读

尤群青是被冷醒的。

他躺在画室的地板上，睁眼见窗外弯月高悬，耳边有沙沙微响声音，天色垂暮，满是唾手可得星海，在细细碎碎往下坠。

星星怎么可能掉下来。

尤群青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，一阵风呼啸而过薄纱飞起狂舞，这风夹杂着冰渣，他冷得打颤要关窗，站起时才感觉头晕脑胀，一个趔趄险些摔回去。

再度趴在窗沿上，尤群青呼出一口白气，寂然无声世界正在下雪，天地苍茫，万物覆白徒留隐约轮廓。

此时此刻，尤群青想喝口热水。

饮水机是空的，客厅水壶应该有热水。

尤群青脚步发飘，分不清是喝醉还是生病。直到看见尤霍，这人生得伟岸周正，眉心一道深刻纹路如凿进印堂，不是个好惹脾气。

尤群青停住脚步，烦躁啧了声。

尤霍问：“你脸上的牙印是怎么回事？”

尤群青看见尤霍杯中热水，空荡荡的水壶，这人全给喝完了。

“谁让你喝的？”尤群青恼火。

“喝一口水都计较，看来我得早做准备，不能指望你养老。”尤霍语气亲昵，关心问：“脸这么红，是不是喝酒了。”

装什么好父亲。

凭什么喝他的热水！

尤群青再也忍不住，一开口嗓音沙哑：“不知道自己很讨人嫌吗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尤霍插科打诨，又板起脸问：“你的脸是谁咬的，有人欺负你？”

该问的不问，不该问的揪着不放。

他早就过了需要父母撑腰的年纪。

“装什么慈父好爹。”因为尤霍坐着，尤群青就硬挺着非要站笔直，他忍着身体不适，皱眉问：“你来到底要干什么？”

有头有脸的商业领袖，不得不放低姿态，尤霍和他打商量：“你性子倔，在外面受委屈。手废了没法画画，不如跟我进公司。”

说几句话专往人痛处踩，尤群青冷笑：“你才废了。”

“我出完差就来看你，给你衣食无忧生活。我是你父亲是为你好，你的手废了，难道人也要跟着废掉吗！”

虚伪。

长着一张端正体面的脸，却能出轨十几年、把母亲往死路上逼。嘴上说冠冕堂皇的话，却在背后骂他没出息。

“你高兴吗？”尤群青仿佛回到病房，面对母亲发难，他深谙遭受无端揣测的愤怒痛苦，扯唇问：“我成绩一塌糊涂，你气得要死，我开画展拿奖，你忧心集团无动于衷。我的手废了，你很高兴吧？出去吃饭应酬全当庆祝。”

果不其然，没人受得了这样的污蔑。

尤霍瞪大眼，气得脸涨红抽搐，大口大口喘气，仿佛随时要暴怒动手。

尤霍腾地站起来说：“尤群青！我是你亲爹，我再不是东西，也不至于这样冷血缺德！”

冷血缺德。

说谁冷血缺德呢。

铺天盖地的委屈漫上来，尤群青胃里翻涌更加想吐，声音的颤抖再也压不住：“你生不出儿子就来纠缠我。说不定，我就是你的报应。”

“你是我的儿子，我的宝贝，不会是报应。”尤霍坚定地说

说的永远比做的好听。

真是宝贝，哪有珍宝外寄的道理，会把放他在倪家不闻不问好些年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死。”一问完，就见尤霍脸色煞白，尤群青痛过，最知道刀子该往哪里扎，于是真诚说：“但凡你能早点死，死在我妈发现你出轨前，我不会是个废人，我会很幸福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死？”

“……”

尤霍直接砸了客厅，见到什么砸什么，像是疯子。

尤群青依稀见到自己。孟云淑问他怎么还不死时，那个怔愣在原地，内心在歇斯底里的自己。

转身回卧室时，他脚步是急乱的。

卧室内漆黑一片。

怒火能把眼泪压下去，譬如此刻，尤群青翻来覆去品味废字，他亲生父亲如此看待，更何况其他人！

巨大摔门声响起，尤霍终于离开。

尤群青回神，打开灯骤然明亮，眼睛不适有泪花。他厌恶父亲到极点，却害怕真分开，身边会再少一个人。

打开窗户，细雪混在风中打湿他眉睫，是暴风雪的寒冷刺骨天气，天空黑到滴墨，薄薄荧白雪景相连，四周雾气弥漫，细听或许还有嘀嗒簌簌声。

雪天路滑。

方才叫嚣尤霍去死的人，突然焦虑尤霍真的会死掉。

仔细观察，楼下没有独自抽烟的身影。

一团雪坠落窗台咔吱一声，他心惊一瞬。

尤群青不希望尤霍真的死掉，他惴惴不安，陷入循环往复的痛苦。

就像他不希望倪钺离开，隐隐约约后悔和倪则恋爱那样。

……

尤群青的父亲经商风流多情，母亲艺术出身敏感多思。尤霍明说自己要和别人生孩子，孟云淑日防夜防，精神愈发不稳定，开始迁怒打骂尤群青。

他的不幸早早就开始。

尤群青从亲生父母身上懂得，父母未必深爱孩子。

又从倪家夫妻身上明白，父母对孩子也会偏心。

倪家是有食物链的。倪则生下来差点没命，注定短命继承不了家业，饱受父母疼爱，排在所有人前面。

他推开倪则，江满琴会亲自谈话，他惹哭倪则，江满琴会眉头皱起。尤群青终于开窍，明白寄人篱下要乖顺，于是不论是否情愿，倪则哭闹要见他，他都会过去。

可尤群青同样体弱，这里没有他的父母，他家佣人。他生病时，所有人都围在倪则身边，只有倪钺守着。

有几次尤群青和倪家人出门，蹲下系鞋带，抬头却发现没人等自己。他站在原地，望远去背影，宁愿站半小时、被斥责不懂事，也不跟上去。

幸好，把他抛之脑后的人里面没有倪钺。

尤群青没有朋友，倪钺也没有。

尤群青缺失父母关怀，倪钺也是。

尤群青在倪家遭到冷落，倪钺更甚，是食物链最底层。

他好像只有倪钺，倪钺也只有他，两个人紧紧相依，夜里相互舔舐，十多年都是彼此手脚缠着睡。

倪钺回来，听完来龙去脉会等他，他的鞋带都是倪钺来系。他喜欢倪钺。

……

第二天醒来，尤群青发现窗户忘记关，雪水都打进卧室地砖，墙壁上流淌蜿蜿蜒蜒的水痕。

尤群青喝点温水，将药片从喉咙吞下去时，莫名想到倪钺说要走。

会离开吗，他的潜意识并不相信。两人六岁到二十岁，其中不乏美好、痛苦的回忆，尤群青认为倪钺不会离开自己，就像他深爱创作永远不会死心。

尤群青出门时还在咳嗽不停。

杀千刀的魏东，难怪混到中年还是个打工的。非要在下雪天请他和老师，还有画展投资方一同吃饭。

尤群青好久没见到老师了。

路面结冰屋檐缓慢滴水，司机开车很慢，尤群青脑袋晕晕沉沉，思索要怎么为难魏东撒气。

手机联上车内蓝牙，自动播放mia声音。他分明在心底决定不再听的！尤群青慌忙就要关掉。

这时一声巨响，车子剧烈颠簸，偏移方向朝路边铁护栏撞去。

随后就听见司机满是歉意地说：“少爷，撞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尤群青忍耐着没发火，深吸口气。

下车时冷风吹来，额发被吹起露出光洁额头，尤群青拢紧围巾，垂眸盯车子几秒，他揉额头蹲在路边，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买点药。

黑色商务车路过停下，是一张较为熟悉的脸。

李期笑着问：“大画家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吗？”

是昨天和尤群青搭话的神经病。

李期真诚说：“去市中心承安桥那边的画馆吗？我们顺路。大画家，我是你的画迷，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作品。”

这样喜欢，尤群青不能再蹲着，有损他的天才形象。

李期还说：“这次画展，我还会去看的！”

“你很有眼光。”尤群青喜欢能欣赏他作品的人。

尤群青对孙妤好，就是因为孙妤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他的画作。和他能聊到一块儿。

尤群青没和司机打招呼就上车，他刚摘下围巾，听见李期问：“你的脸是谁咬的？昨天和我说话用手挡着，是见不得人吗？”

尤群青不想提，他在意的是：“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画的，你最喜欢哪一幅？既然有缘分，我能给你安排几张美展的票。”

他难得这样友善，平日遭到百般刁难同行肯定会大跌眼镜。

但李期却沉默着开车，迟迟不语。

尤群青脸上笑意散去。车里浓重香薰味和皮革味混合，他胃中翻搅喘不过气，将车窗降下一小道缝隙。

李期单手抡方向盘，又问：“你的脸是谁咬的？你真的喜欢男人吗？”

一个大男人逼逼叨叨，只顾八卦，没有赞美他作品的意思。

尤群青闭上眼不再说话。

“记得我们头回见面吗？”李期问。

要不是这些年倪钺管得严，尤群青不可能有除去倪则外的烂桃花，他都怀疑这人被自己渣过。

尤群青皱眉回忆，偏偏还头疼，于是他回答比较慢。

滴滴滴——

滴滴滴——

滴滴滴——滴滴——

李期斜眼看身旁的人，疯狂按喇叭催促回答。

吵得尤群青脑瓜子嗡嗡，心里直冒火：“催什么催，不应该怪你爸妈给你生得大众脸吗？”

话一说出口，李期更生气了。

此起彼伏的喇叭声，响个不停。李期斜楞眼子看人模样，十足十神经病。

尤群青恨不得剁他的手，“我要下车。”

李期眼神冰冷，将车子门窗锁上。一副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姿态：“你什么时候想起来，什么时候下车。”

给尤群青气得心脏疼。

……

封闭车内，暖意燥人。

双方僵持着，安静到只有尤群青断断续续咳嗽声。他两颊通红，呼吸急促，憋闷到有窒息感。

李期还在纠结：“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
记得个鬼。倪钺生日，尤群青都是相处三四年才大发慈悲记住，这人算个什么东西。

眼下情形对他不利。尤群青眼眸微动，若无其事整理袖口，随后就见李期朝自己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，解开安全带快速俯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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